真實與虛幻的碎片

師徒(下)

 

「徒弟虐我千百遍,我待徒弟如初戀。」

「師傅,您今天又沒吃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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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過得很平靜,幸運的是,晚上並沒有下雨,這會讓第二天收集柴薪的動作變得簡單許多。

青年晚上其實沒怎麼睡,說真的他也不需要過多的睡眠,所以一整晚他都在思考著一個偉大的計畫,那就是誘拐羅莉……呃不,是誘拐徒弟大作戰。

難得遇上了一個這麼可愛又有意思的孩子,要說他沒半點想法那是不可能的,雖然剛才出師不利,但只要堅持下去就有機會嘛,這麼好的一個苗子要是放掉了,他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為了不讓自己後悔,他要好好想個方案才行。

於是一夜未眠。

當女孩醒來的時候,她就看到了靠坐在一旁的青年,因為一直閉著眼睛的關係,她不太確定對方現在是醒著還是在坐著睡覺,醒著的話她會覺得奇怪,既然醒了為什麼還一直閉著眼睛?而如果是還在睡的話那也有點怪,明明有那麼大的位置可以舒服的躺著,為何偏要坐著睡呢?坐一整晚屁股不會痛嗎?

所以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他都是怪人。女孩默默的在心底下了這個結論,這讓後來知情的青年頗為哭笑不得。

醒來之後,女孩因上述疑惑而忍不住多看了青年幾眼,然後才開始收拾起自己的小毯子,這是昨天一起綁在馬上的裝備,昨晚睡前女孩把它解下來了,拜這小毯子跟火堆之賜,她有了一個還算溫暖的夜晚。

今天要做什麼呢?

嗯,昨晚夜深人靜的時候似乎有聽到水聲,這附近想來是有水源的,那麼就要先去裝水,順便找找有沒有什麼野果還野菜可以生吃的,確保飲食是第一要務,有小馱馬的幫忙應該不用太擔心,至於接下來要去哪……明天再想就好了,今天先休整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女孩很認真的打算著,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思考之中時,一個聲音很突兀的插了進來。

「妳醒了?」

嚇!

女孩抱著毯子的手被驚得一鬆,很戲劇化的掉了下去,這讓她有些惱怒,「幹麻嚇人?」

「我沒有嚇人……」青年的表情十分無辜,他下意識的摸摸鼻頭,這似乎是他在尷尬時會有的習慣動作,「只是想來個友好的早晨招呼而已,沒想到會嚇到妳……」

「你其實是故意的吧,想看我嚇到的樣子。」

「我沒這麼想。」

「那為什麼要閉著眼睛裝睡?」女孩質問的理直氣壯,這讓青年又再次尷尬的摸了摸鼻頭。

「這個,這不是什麼閉眼睛裝睡,而是我的眼睛有點特別,不能隨便張開的……嗯,會有點小麻煩,雖然不是不能解決,但既然知道有麻煩那就要極力避免不是?」為了讓女孩信服,青年多解釋了幾句。

本來以為女孩會好奇的追問幾句,沒想到她在聽完之後只是點點頭,「這樣啊,那是我誤會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眼睛不方便……」因為青年的說法很隱諱的緣故,女孩這時在心底已經將青年打上了瞎子的標籤,嗯,這也真難為他了,為了怕睜開眼睛之後瞎掉的眼睛會嚇到人,還一直閉著呢,這樣想來反而是她反應過度了。

女孩自顧自的想著,然後很認真的看著青年,「沒關係喔,我不在意,你哪時候睜開眼睛都沒關係,既然有了心理準備,那我是不會被嚇到的。」

「啊?」

「不過就是瞎了而已,你閉著眼睛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這賣相當吟遊詩人完全沒有問題。」想到自己剛才的言行可能會給這個瞎眼青年帶來一點心理創傷,女孩覺得必須作出點挽救跟補償,所以就說出這番安慰的話來,說完之後她像是怕看到青年臉上會出現什麼哀傷一樣,速速抱著小毯子走出去了。

如果她不那麼急著跑開的話,那麼她會發現,青年現在的表情根本就不是哀傷,而是啞口無言。

這下誤會大了。

他乾笑的摸了摸自己緊閉的雙眼,他的眼睛可沒瞎,只是因為種種特殊原因而不方便張開罷了,要睜開也不是不行,只是睜開之後他就得跑路了,而且是必須直接跑到遙遠的另一個虛空世界程度才行,不然跑了等於沒跑。

可他如果就這麼跑了,豈不是拐不到這個徒弟了?所以他在昨晚的時候就決定無論如何絕對不開眼,要開也得等到拐好人了之後才開!

在心底給自己加油打氣,青年決定等女孩回來之後就開始他想了一整個晚上的誘拐羅莉……啊不,是尋求弟子的道路!

第一步,投其所好!

不過,在投其所好之前,他必須要先知道對方的喜好才行,從昨晚的反應看來,女孩對於糖果並不是很熱衷,這讓他頗為挫折,一般的孩子不都喜歡甜食嗎?而且在草原這種地方,糖果絕對是稀罕貨,可女孩卻看都不看,甚至把他當成人牙子……

「這也算是她另一個特別點吧,」青年兀自低語著,洞口外傳來了馬匹離去的蹄聲,接著是唏唏嗦嗦的脫衣服的聲音,嗯?脫衣服?他困惑地抬頭往女孩的方向望去,接著就整個人愣住,匆匆轉過身,「我說,妳好歹找個東西遮著再脫吧?」

「沒關係,你又看不到,早知道你是這樣的話我昨晚就直接換了,這身衣服真是重死人。」

「我、」我看得到啊!誰跟妳說我看不到的?臉部有點發燒,青年在心底發出了純情的吶喊,對,純情,別看他這樣,他其實是個保守內向思想純樸的人,如果要去票選的話絕對能夠當選虛空十大好青年,而且還能名列前矛……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而且這種時候如果老實跟女孩說他其實不是瞎子,他其實不睜開眼也看得到東西,他其實看得比一般人更清楚……等等的話,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搞不好一個不小心這本外傳就要直接The END了。

於是,在不騙人又不能說出真相的前提下,青年面著洞壁,小心翼翼的說:「不管看不看得見,反正我會害羞,所以妳還是找點什麼遮著,下次不要這樣了。」

「咦~大叔你意外的是個純情的人呢,」女孩有些訝異,飛快地將自己準備好的布衣給換上,至於那套精緻華服……嗯,這種巫女在穿的衣服還是有一定價格的,扔了有些可惜,總之先收起來,如果找到下一個部落的話,就看看能不能賣點錢換取一些食物,抱著這樣的心思,她稍為將上頭的污跡拍乾淨,隨便找了個布包將衣服收起來,接著才對著面壁青年說:「我換好了。」

「嗯,下次真的不要再這樣了,」忍不住又叮囑了一次,青年尷尬無比的轉回來,並且嘗試開啟新話題,「妳今天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特別打算,大概就休整一天,找食物,找水,我說完了,你呢?」彷彿覺得任何投出去的東西都要有所回收,女孩很理所當然的向青年索取回應。

「我也沒什麼特別打算,我是吟遊詩人嘛,到處走到處看,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不介意的話,這段時間一起行動如何?」

「……不要。」很難得的,女孩這次沒有第一時間拒絕,而是猶豫了六個點點之後才拒絕。

青年的臉垮了下來,「為什麼?」他就這麼不好嗎?難道昨天那根糖果給人的印象真的那麼糟?「我真的不是人牙子,妳不用那麼防備我的。」

「沒辦法,我自己生存都很有問題,沒辦法再擔上你這麼大一個人,」女孩很凝重地說,雖然這話有點傷人,但她一向很實際,所以醜話就要說在前頭,「如果你是想找個人蹭飯的話,我必須很遺憾的說你找錯人了。」

蹭飯?

青年的臉抽了一抽。

「我沒有這個意思,妳放心,在飲食方面我絕對不會麻煩到妳的,」因為他就算不吃東西也能活,曬曬太陽照照月光什麼的也能滿足他的一日所需,不過這話說出來有些驚世駭俗,眼前這個小女孩也肯定不會信,眼下還是不說為妙,「我只是想在慢慢旅途上找個伴,草原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不是嗎?」

「理論上是這樣,但如果第二個人是如你這般,那就有待商確了。」

「為什麼這麼想?」

「吟遊詩人大都手無縛雞之力,而且除了唱歌跳舞說故事之外,幹不了什麼活,」她點出了客觀的事實,接著很無奈的聳聳肩,「你看,我還這麼小,照顧自己就快忙不過來了,實在沒法再去照顧你。」

「呃,其實我並不用妳照顧啊,真的,老實說,吟遊詩人只是我的副業,我還有一個很不錯的正職──」

「──人牙子嗎?」

女孩非常快速的提出了猜測,這讓青年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狠狠抽搐了幾下。

「……並不是,」有些咬牙切齒地,他再次否認這個不光采的職銜,「慎重申明,我絕對跟人牙子沒有任何關係!」

「那你昨天晚上為什麼想拿糖果誘拐我?」

「呃……」只要看到可愛的小羅莉就會忍不住拿出糖果來這種愛護幼童的事情妳以為我會說嗎!青年在心底如此吶喊著,儘管心底是如此激動,可他臉上卻是擺出了平靜淡定的神色,「這只是我個人習慣性的示好而已,讓妳誤會了實在很不好意思。」

「習慣啊……」瞇著眼,女孩那審視的目光掃描似的在青年身上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才勉為其難的接受了這個說法,不過,「這個習慣很不好,為了你的前途著想,改掉吧。」苦口婆心,語重心長。

呵呵。

青年憂傷的側過頭,在心底默默乾笑兩聲。

這種時候,只要微笑就好了。呵呵。

 

第一天就在很標準的「休整」狀態下渡過了,在這段期間裡,青年無數次的想挑起話題,然後無數次的被女孩打回來,這讓他苦心想踏的第一步一直卡在原地踏不出去,也就是說,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女孩到底喜歡什麼。

青年覺得自己遇上了打從有意識以來最大的挑戰。

時間來到了夜晚,青年決定要改變進攻策略,根據女孩習慣性的一來一往,也許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問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那個……」

「不要。」聲音才剛起了頭,女孩就直接下意識的拒絕掉,這讓青年的玻璃心碎了滿地。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委屈。

「……好吧,是我不對,你不要那個臉,」跟昨晚一樣的顧著火堆,女孩這次依然是猶豫了六個點點後才決定道歉,可是,「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點嗎?而且不停的詢問別人隱私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如果說這也是你的習慣,那你最好改一改。」

「我、我只是想知道妳喜歡吃什麼而已……」

「我已經回答過了,食物就是食物,能填飽肚子的就會喜歡,無所謂討厭不討厭的。」

「總會有偏好的吧?」他不死心的追問。

對於這樣的追問,女孩深深地皺起眉,為了不繼續被這種無聊問題糾纏,她這次決定回答的更仔細點,「在草原上生活,尤其是流浪的生活,每一份食物都彌足珍貴,任何的挑剔都是一種褻瀆,所以我不會有特別的偏好。」

只要是能吃的食物,那就是好食物,偏食挑嘴的人會遭天譴──最後這句話女孩沒有明說,不過卻可以很明顯的從她臉上讀出來,她是真的這麼想。

青年更鬱悶了。

第一步的投其所好至此徹底失敗,噢不,或者該說胎死腹中比較貼切,畢竟他連對方喜歡什麼都不知道,連「投」這個動作都發不出來。

既然第一步失敗,那麼就要開始第二步計畫,青年暗自握拳給自己打氣,清了清嗓子之後,望著坐在火堆邊烤麵包的女孩,用自認最好聽的聲線開口:

「妳覺得巫是什麼?」

「巫就是巫,幹麻突然問這個?」拿著被火烘烤得有些鬆軟的麵包,女孩狐疑的看著青年,「你不知道什麼是巫嗎?」

「我知道啊,只是想問一下妳對巫的看法而已。」

「問了有什麼用?」

「嗯……交流一下不一樣的意見?」

女孩瞇起了眼,盯著青年那好看的笑容幾秒過後,低頭,將目光移到自己的麵包上,「沒興趣。」語畢,她開始啃起麵包。

「呃……」又被拒絕了!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妳一點都不好奇嗎?」

「為什麼要好奇?那跟我又沒有關係。」巫是非常高貴的存在,她只是一個居無定所到處給人打工換取溫飽的流浪者,如果不是當巫代,她永遠也不會跟這種高高在上的存在發生接觸,而現在當完巫代之後嘛……嗯,應該也不會有所接觸了。

「妳不想知道他們是如何溝通天地的嗎?」

「……」六個點點,就在青年覺得這次應該也是沉默完六個點點之後接拒絕的時候,女孩給了個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想,不過光想也沒用,那不是我能知道的東西。」

嘿!有戲!

死纏活纏的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捱到小羅莉鬆口,青年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的生龍活虎起來,「這不難,妳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教妳的!」

語出,小羅莉沒有任何驚奇驚訝,只是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兩眼,呼出了一口恨鐵不成鋼的長氣,「沒想到都這個年頭了,居然還能聽到這種連路邊人牙子都不會說的謊,大叔,為了你的生計著想,你還是再換一招吧。」說完,她低頭繼續吃她的麵包。

青年有種快崩潰的感覺。

人牙子人牙子人牙子!他受夠這個缺德的職業了!這個世界為什麼要有人牙子這種東西!他要詛咒這個職業!(題外話:後來在這個世界裡的所有人販子都莫名奇妙的倒上了八輩子的楣,巫者們都說這是觸犯天怒的後果,不過這個跟本篇的主線沒什麼太大關係,所以就不多提了。)

一邊在心底發著詛咒,青年一邊努力維持自己的正面形象:「我真的不是人牙子,還有,我是真的能教妳。」

「就跟喝醉的人永遠不會說自己醉了一樣,假的人都不會說自己是假的。」

「可真的人也不會說自己是假的啊……」青年很委屈,這句話讓女孩深思了兩秒。

「嗯,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但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是真的?」

「……」

於是一個晚上又這麼過去了,青年的第二個方案:「讓人對自己感興趣。」最後還是宣告失敗,女孩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他也只好先把溝通天地鬼神這種話收起來,免得又被說是扯謊騙人的人牙子。

啊,好憋屈啊,這種哀傷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深夜裡,青年望著在一旁安心熟睡的女孩,臉上滿是挫敗,在挫敗的同時也有心疼。

到底是怎麼樣的環境讓這個小女孩變成這樣的?質疑一切可以質疑的,拒絕大多數可以拒絕的,不相信、不付出,一但付出必定要索取什麼,同樣的,一但得到了什麼就一定會支付代價,絕不吃虧,也絕不占便宜。

明明是個孩子,卻總是用那麼不符合年齡的深沉在武裝自己,連吐槽都給人太過犀利的感覺……嗯,至少他到目前為止是被吐槽的千瘡百孔,最可怕的是還沒辦法反駁……

……

………

咳,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疼這個孩子!

能來給他當弟子的話有多好,這種堅韌的個性,絕對可以成為他非常優秀的弟子,入門考驗什麼的對她來說大概也不成問題,可他該怎麼做才能把這孩子納入自己的傘底下呢?

在這樣的煩惱下,第二天來臨了,青年自然又是一夜未眠,幸好他體質特殊,幾天不睡覺也不會怎麼樣,否則一般人要是像他這樣連著兩天沒睡,脾氣會變暴躁不說,腦子也會跟著不好使,整個人還會鈍鈍的活像沒上油的齒輪。

至於女孩……不用擔心,既然他坐鎮在這裡了,那絕對不會有什麼不該出現的野獸還啥的跑來這裡亂,所以這兩天晚上她都睡得非常香,連同洞外那匹馬一起睡上了兩晚安穩的好覺,其實這讓女孩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她向來是個戒心很強的人,要在陌生人面前睡那麼熟是有難度的,更別提她現在是睡在野外的山洞裡,可這兩天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不但睡的非常好,連夢都沒做一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左思右想,最後覺得這一切應該是那個瞎子青年的緣故,也只可能是他,這讓她的心底泛出了危機感,沒錯,就是危機感,可以說她有點害怕了。

她怕自己會喜歡上這種安穩的感覺,畢竟,只要是在外頭流浪過的人就很難真心抗拒這種安穩,喜歡上之後就會依賴,而依賴這種情緒在她看來是要不得的,至少對她來說,很要不得,所以她很快就下了決定。

「我要離開了,」在處理完早上的例行公事──照顧馬、整理火堆、吃早餐──之後,女孩對著青年說,「就在這邊分道揚鑣吧。」說完,她就抱著自己捲好的小毯子往外走去。

青年皺起了眉。

「妳怎麼了?」他感受到一股不安跟心慌,並且很確定女孩是因為這份不安才要離開,「有人在後面追妳嗎?」

「沒有。」

「那為什麼突然要走?」

「……因為遲早都要走的,既然這樣,還是早點走比較好,」思考或猶豫之前會停頓六個點點,這是女孩的習慣,「這兩天多謝關照,我睡的很好。」腳下移動著,女孩一邊說一邊來到了洞外,外頭的陽光充足明亮,是好天氣。

青年坐在洞裡默默地望著她的忙碌,在她將東西都重新整理好,小馱馬也呈現隨時可以出發的狀態後,他才緩緩從洞裡走出來。

「我懂了。」他說,面對著女孩,用那雙總是緊閉的眼望著她,這讓女孩下意識的想退避。

「你懂什麼?」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妳似乎不想與他人產生連結,」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真的很想收女孩當徒弟,可要做他的弟子,怎麼也不能像這樣排斥與他人的接觸,他們是中立的、是觀世的,並且在某些時候也是必須入世的,「與人有所聯繫,是那麼可怕的事嗎?」

他跟出洞外說道,女孩上了馬,這次的沉默很明顯超過了六個點點。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那麼久,女孩才在馬上緩緩開口:「與人聯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斷開聯繫。」

「所以妳是怕失去?」

「我不否認。」

「人類,畢竟是群居的生物,」揹著琴,青年走到馬首附近拍了拍馬脖子,「雖然失去是令人難過的事情,但還是會有東西留下來的,妳不覺得,這些留下來的東西值得妳去承受那些『失去』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妳從未失去過嗎?」

「因為我不曾擁有過,」女孩說,手裡的韁繩緊了緊,「在我曾經看到過的『失去』,無論是哪一種都很痛苦,我不想要那種痛苦。」

語出,青年還在撫摸馬脖子的手頓時一僵,面色複雜的望著女孩,而後搖頭苦笑,「傷腦筋,我本來真的想收妳做徒弟的,但如果妳這麼排斥『失去』的話……」那麼在各方面來說,女孩可能不是那麼適合當他徒弟了。

他的弟子,一般到了最後都會跟他持有同樣的時間,而在這悠長的時間裡,「失去」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因為時間的不同,他們認識的人會一一老去、死去,最後僅剩下塵土可供追憶,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出去認識新的人、新的朋友、新的事物,給予幫助,或者被幫助。

以此,來讓他們悠長的時間顯得不那麼可怕,雖有失去,得到的卻是更多。

但,如果只是一昧著避開他人,那麼這樣的時間反而會成為單純的牢籠,最後只能用沉睡的方式來避免自己發瘋。

真可惜。

青年在心底輕嘆。

她那特別的性子讓他覺得激賞,現在已經很少人能讓他啞口無言了。

她對於事物的交換有著強烈的堅持,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這個原則無論到哪個虛空都適用,也非常符合他的作風,很對他胃口。

當然,最大的重點是她很可愛,而且又正好處在充滿了可塑性的年齡,完全是他的好球帶……嗯,這種說出來會被人當成羅莉控的發言他才不會承認呢,他只是喜歡可愛的事物而已。

就在青年替自己的羅莉控做辯解時,女孩有些遲疑的聲音飄了過來。

「你經歷過很多『失去』嗎?」

聞言,青年的心跳不自主的加速,本來已經放棄的收徒念頭又重新拾起,嗯,她雖然現在是這個樣子,但不代表以後也會繼續這樣嘛,他不能這麼簡單就放棄!

不過,這個問題他該怎麼回答?

青年有些為難。

「我經歷過的……比妳想像的都要多,」他說,露出了一個包含了欣喜、哀傷、痛苦、快樂……等各種情緒的微笑,這讓這個笑容變得非常複雜,甚至透出了歲月的味道,「只要妳能想得到的,我大概都經歷過。」

「不難過嗎?我見過許多被太多的悲傷給殺死的人。」那些人在最後閉上眼睛之前,滿臉寫的全都是絕望,她非常不喜歡那樣的表情。

「那是他們只懂得悲,卻忽視了在悲之前有過的快樂,」青年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不少人類都有這樣的傾向,記著想忘的疼,卻忘了想記著的美好……妳覺得,妳也是這樣的人嗎?」

女孩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這個問題她回答不出來。

「我不知道。」所以,她只能這麼說。

「那妳想知道嗎?」他的語中有著期待。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的看了青年幾眼後,一扯韁繩,直接離開了。

小馱馬慢慢的走在山路上,噠噠的馬蹄聲帶著固定的節奏步步下山,看著女孩漸行漸遠的背影,青年嘆了口氣,「收個徒弟真的很難啊。」然後跟著走下山。

「不要跟著我。」察覺到身後吊著一個尾巴,女孩沒好氣的說。

青年表示:「孩子,下山就這麼一條路,我又沒有翅膀,妳總不能叫我直接跳下去吧。」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女孩點點頭,而在小馱馬載著她走出山並且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後,她發現那條尾巴還是不緊不慢的吊在她後面,這下她就喊的理直氣壯了,「不要跟著我!」停下小馱馬的腳步,她回頭看著青年。

青年有些無賴的擺擺手:「我沒跟著妳,只是剛好跟妳走同個方向。」

「……」

「幹麻?不信?」

「…………」

「哇喔,居然變成十二個點點了?」青年呈現驚訝貌,然後看到女孩悶著轉過頭,讓小馱馬快跑起來,「相信我嘛,就信這麼一次,我真的只是剛好跟妳同路!」因為距離很快被拉遠,青年這句話到後面是用喊的。

「我不相信!」不知道出於什麼情緒,女孩大聲喊回去,聲音裡隱隱有著某種慌張。

動搖了。

「騎馬的時候不要說話!當心咬到舌頭!」

「不要跟著我!」她加快了小馱馬的速度,很快就將距離拉開到連大喊也聽不見的地步。

她的眼眶有些紅紅的,不知道是風吹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連帶著鼻子也跟著發酸。

青年說的話觸動了她心底從來沒有被奏響過的那根弦,這讓她忍不住自嘲,對方在這方面還真不愧是個吟遊詩人呢,連這種弦都能撥動,還有什麼樂器不能彈的?

一個人的時候,她也會怕。

但是在流浪過許多地方,經歷一個又一個部族的消散後,她覺得那些滿溢的悲傷似乎比孤單更可怕,所以她才決定要緊守內心,不讓任何人跑進來,雖然有點寂寞,但至少不會受傷不是?

而現在,在得到了兩晚安穩、聽過青年的話之後,她發現自己開始懼怕另一種東西。

她怕自己過去的堅持其實是錯的,她怕自己其實是能夠記住那些留下的快樂的人,因為這樣會讓她過去的堅持變成一種笑話。

可她最最害怕的,卻是現在升起這種念頭的……她。

賭一把吧。

於是,不知為何,女孩對自己說。

她一直不喜歡「賭」這個字,但就讓她賭這一次。

迎著朝陽,女孩那雙琥珀色的大眼閃閃發光,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她觀察著四週的景色,在心底一陣盤算跟回憶之後,深吸一口氣,決定了方向。

「就賭這麼一次……」她說,然後駕馭著小馱馬,開始朝她記憶中的某個地方飛奔而去。

小馱馬的速度並不快,要很快的到達一個地方那肯定辦不到,但牠勝在耐力十足,只要多花點時間依舊能夠抵達目的地。

女孩要去的地方有點遠……不,應該說非常遠才對,小馱馬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休息,一直在走,女孩也知道這段距離遙遠,所以除了一開始跟青年賭氣的發足加速之外,其餘時間都只讓小馱馬小跑快走而已,中午烈陽高照的時候還有特地找涼蔭下來休息。

草原上的太陽也是很毒辣的,正午過後的那一兩個小時都不太適合趕路,路還很長,她深知休息的必要性。

休息完畢之後她又騎著小馱馬繼續上路,直到夕陽西斜、落下,夜幕升起星月當空,在馬上顛跛了一整天的女孩才抵達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佔地頗大的廢墟,地上滿滿是破敗的痕跡,然後就是一墩又一墩微微壟起的土堆,還有一座毀壞的巨大石墩傾斜在地。

那些隆起的土堆,是族人們的墳,是她一個一個挖著土掩埋的。

那個石墩是族裡頭的一個精神象徵,曾經是一尊看上去很威武的巨型墩雕,但現在只不過是塊傾倒的大石頭。

這曾經是某個部族的地方,如今已經消失。

她最初的家。

夜風吹來了悲涼,女孩的臉上有著愴然,下馬環顧四週,除了風聲跟野草被吹動的聲音之外再無其他,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果然,是騙人的……」琥珀色的眸子黯淡下去,女孩拉著小馱馬,臉上的神情不知道算不算失望,「啊啊、賭贏了嗎?」也就是說她可以繼續堅定的維持本來的生活方式了,可為什麼她不覺得開心呢?

有些落寞的想著,而就在女孩發楞的這時,耳邊,一串叮叮咚咚的琴音響起,像是在調音又像是單純的撥弦,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女孩瞬間抬起頭,震驚無比的朝聲源望去──

──在那傾斜的石墩上,青年從容的坐在上頭,緊閉的雙眼像是看透了什麼似的,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都說了,讓妳信我一次的,」他溫和的笑道,手上撥弄琴弦的動作停了下來,歪著頭,他望著還處在震驚狀態的小女孩,隨口又扔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也許現在我該說……願賭服輸?」

轟。

他怎麼知道她跟自己的打賭?

女孩的腦袋一片空白,看著青年那笑的既好看又欠揍的臉,她覺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麼,這讓她呼吸有些困難,同時也有些不甘,更多的是不解。

「我、我還沒說相信你……」咬牙,她繃著一張小臉說。

「哎呀,妳心裡相信就行了,我知道的。」

「……為什麼是我?」

「嗯,找個徒弟不容易啊,看到好的就要趕快撿起來,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青年輕輕跳下石墩,緩步來到女孩跟前蹲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語出,女孩的眼前瞬間變得一片模糊,但她死死瞪大了眼,怎麼也不肯讓眼眶裡流轉的液體落下。

「我不會哭的。」

「嗯,我知道。」

「我還沒答應你。」

「嗯,我知道。」

「……你這個可惡的人牙子……」低下頭,她不敢再去看青年那溫和的笑臉,可這一低頭,她眼裡盈滿的淚就不受控制的落了地,空氣中傳來了輕輕的兩聲。

滴答。

這大概是青年聽過的最令他心疼的聲響,讓他忍不住將身前的小女孩拉入懷中,伸手輕輕順著她的背。

「是是,我就是個可惡的人牙子,跟我走吧。」他說,然後清楚地感覺到懷中的小小身軀正在劇烈的顫抖,一雙小手緊糾著他的衣襟,還伴隨著頗為壓抑的嗚咽聲。

「……好。」

過了很久,在女孩哭累睡著之前,青年才終於在六個點點之後等到了一聲好。

月色下的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

「師傅,您拐了多少個同我這般的弟子了?」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師傅,我在地上看見很多您遺落的節操,不考慮撿起來嗎?」

「撿了節操還怎麼撿弟子?」臉不紅氣不喘,青年說的一副理所當然,「掉了就掉了唄。」

「師傅,說真的,您叫什麼名字?」

「嗯?這真是個好問題,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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