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與虛幻的碎片

師徒(上)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到妳的事情,當時的妳才不過這麼點大……」

「師傅,我現在還是這麼點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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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一望無際的綠順著天邊延伸過去,和煦的微風輕吹,空氣中傳來了青草的味道。

在這片寬闊的綠意上,搭著幾頂半圓形的帳棚,一小群人領著牛羊在放牧,一小群人在帳棚附近搭著鍋,隱隱有食物的香氣混著風飄散開來,距離中午還有一點時間,這應該是在煮午餐沒錯。

在這十來個的半圓棚子中,有一個特別大也特別精緻的帳棚,用一種被保護的姿態處在正中心,如果從天空俯瞰下去的話,可以很明顯的看到其他棚子都是以這個最大的為圓心延伸出去,整體呈現出合圍的態勢來。

同時,還有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人門在附近不停的巡邏著,嗯,雖然說是全副武裝,其實也只是身上穿著比較完整的皮甲,手上配有長矛這樣而已,裝備有些參差不齊,明顯看得出來有很多磨損的痕跡,而且大多不成套也不怎麼合身,顯然是搶來湊合著用的。

一目暸然的保護意味,所傳達的訊息只有兩種。

第一種:這頂帳子裡住著一個重要人物。

第二種:這頂帳子裡頭住著重要人物的替死鬼。

心思單純的肯定選一,而總是用陰謀論看人的則會選二,至於真正有腦袋的……這個二選題大概能讓他們想一晚上都睡不著。

這就像是殺手拿出了兩瓶藥與你做生死鬥賭,其中有一瓶是有劇毒的,而另一瓶則是帶了點異味無害液體,兩人必須選擇一罐喝下去,在這必定會有一人死亡的情況下,給你優先選擇權,並且朝你推去一瓶說:「來,這一瓶沒毒,另一瓶有毒,你信不信?」

一樣,要是信了,結果喝下去死了,可以理解。

可要是不信,喝下另一瓶結果死了,那簡直比被騙還要悲劇。

精緻的半圓帳子裡,一個穿著精緻服飾的小女孩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的看著營帳的門口:「應該快來了……」小女孩喃喃地道,稚嫩的臉蛋有著超齡的成熟。

諾大的營帳裡,她孤零零的坐在不知道是什麼動物製成的毛皮墊子上,週遭的器具都很華美,不過無論多精緻都與她無關。

因為她是替身。

作為替這個游牧族群祈福避災的巫者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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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對任何一個生存於草原上的部族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存在,話語權甚至比族長還要高,有了他們部族才有在草原生存的本錢跟底氣,他們是生來就能與自然溝通的能力者,要說他們是能夠接觸天地的橋樑也不為過。

因此,失去「巫」對一個部族來說是很嚴重的事情,少了與天溝通的管道,無論是尋找水源、避開龐大而危險的獸群還是向天祈雨,沒有巫者的話這些事情將會變得十分艱難,所以長久以來,沒有「巫」的部族總是會慢慢地弱小下去,直到最後,不是被其他的吞併,就是直接消失在大草原上,若是不想就這樣直接消失,除了在整個族群衰弱到無法挽救之前培養出新的巫者之外,就是依附到其他大族群底下當附庸,如果這些都不想,那就只好去劫巫了。

劫巫,顧名思義,就是去搶其他部族的巫者並占為己有。

女孩所待著的部族正是接到了有人要來劫巫的訊息,因此進入了全面的戒備中,由於鎮守在部族內的巫者是位巫女,所以就特地挑了個年齡相仿的女孩當替身,以防萬一。

她就是那個替身,用部族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巫代」。

巫代其實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作為欺瞞上天與他人的存在,這個身份一直以來都被視為不祥,除此之外危險性也很高,畢竟要是真的被劫走之後了才讓人發現是替身,那下場可想而知,所以在正常情況下,很少人會自願去當巫代。

就算要當,也一定要給代價。

女孩也是拿了代價之後才來當巫代的,不過,她要求的代價其實有點好笑,在提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她。

三塊白麵包、一袋水還有成人能吃上十天的乾糧。

這就是女孩提出的代價,匪夷所思的低廉,低到讓人覺得是在開玩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那個時候,在眾多愣著乾笑的大人面前,女孩這麼說了,「我就是要這些,不給就免談。」

然後她得到了她所要的,披上巫女穿過的衣服後,被一群人簇擁著住進了那華麗的帳篷裡,被供應了精緻的吃食。

這大概就是部族覺得女孩的要求很兒戲的原因,成了巫代之後就會享受到等同於巫者的待遇,要什麼吃食沒有?一個部族再怎麼窮也不會少巫者一口飯吃的吧?

可是她很堅持,所以這樣的交換雖然聽起來很兒戲,卻也是成立了,只是眾人多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用那麼點東西就要人冒生命危險還要背負不祥,心底實在有點疙瘩,於是乎,餐點啦住處啦衣服什麼的一律都用最高級的規格去處理,算是一點小小補償。

這才造就了現在女孩的處境,那就是只能一直坐著,她不是不想起來走動,可真的是被繁複的衣服壓的不行,走沒幾步就覺得累,只好老實地端坐著。

其實平常時候,巫者並不會穿得像她現在這樣穿的講究,裡裡外外總共三四層的華服,頭上還頂著只有祭祀時才捨得戴上的儀式帽,串串流蘇珠墜的重量讓她脖子有點痠,必須很專心才能維持良好的坐姿。

女孩很認真的覺得,這一切的「好意」與其說是高規格待遇,不如說是變相的整人手法,同時她也忍不住要佩服起那位年幼的真巫女,她再怎麼樣也就穿這一次,圖個新鮮當作是在玩的話也就過去了,可一個真正的巫女卻不知道還要這樣全副武裝的準備幾次……想想就一陣惡寒。

「鳥籠就是鳥籠,再怎麼華麗,也還是個籠子。」女孩喃喃地說,伸手拿了一塊擺放在身前的點心,好奇的觀察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小口小口地吃下。

這本來是她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美味食物,所以她吃的很慢,為了符合巫者的氣質,她還努力把自己的吃相變得端莊優雅些,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她在完成任務這方面向來都做得無可挑剔。

所以外頭那些人才會第一個想到要找她來當巫代,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她是外來者,在「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這個心理作用下,從外頭流浪過來在族裡頭幫活換取食物的她,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沒有哪個父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扛下巫代這麼不祥又危險的工作,可偏偏這任的巫女年紀實在太小,只能從孩子裡頭挑,所以……

「嘛啊,人都是自私的,」吃著精美的食物,女孩舔了舔指尖的奶油,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看向遮掩起來的門廉,「我也不例外。」

她輕輕地說,話才說完,外頭就傳來了喧囂聲。

一時之間,吶喊、刀刃交錯的聲音就如同流水般不斷傳來,過了一小段時間後,有幾個人不客氣的衝進了她的帳棚,身上多少帶著傷,這是計畫中要假裝很驚慌地帶巫女逃走的那幾個勇士,由於事先已經打過照面了,女孩並沒有太過驚訝,只是淡淡地問:

「現在嗎?」她說,語氣平靜到像在問三餐吃什麼,讓幾個身上帶血的大男人忍不住愣了愣。

雖然早有準備,也想過對方可能會趁著中午做飯的時候進行攻擊,但實際上遭遇突擊之後卻沒辦法保持平常那樣的紀律,外頭現在可說是一片兵荒馬亂,他們幾個衝進來的時候還想著會遇到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這樣要帶著逃跑的時候多少會增加點難度,沒想到……

「……妳不怕?」

「有差嗎?」她輕輕將頭上的帽子摘下來,這頂帽子實在太重,戴著它跑路實在不是個明智之舉,反正有巫女的衣服就夠了,帽子戴不戴應該沒關係,「如果說害怕就可以讓人活命,那我倒是不介意害怕一下。」

「妳真是不可愛,」為首的勇士皺著他粗大的眉毛,飛快的對女孩下了如此的評論,大步上前,也不先處理下身上的傷口就直接將女孩給抓了起來,「走了!」然後他們衝了出去。

火光、哭喊、詛咒跟痛罵伴隨著殺聲震天。

空中時不時會有流箭飛來,耳邊不斷傳來怒吼,然後就是女人壓抑的尖叫聲跟小孩的哭聲,聽起來一片混亂,很難想像這裡前一刻還是不少人在靜靜做飯的場景。

女孩平靜的看著這些,雖然被人像沙包一樣的帶著走,跑動時的震盪弄得她很不舒服,但這不影響她的觀察。

入侵者的裝備跟武力其實比部族的人略遜一籌,但架不住他們人多,部族的人逐漸有潰散的跡象,這時,有幾個入侵者發現了他們的逃跑,在一陣聽不太懂的暗號亂叫之後,十幾二十個人脫離了大隊伍,朝他們的方向衝殺過來。

女孩依舊冷靜著,但挾著她跑路的勇士就不那麼淡定了。

「聽好,按照計畫來,沒問題吧?」一邊在前方劈出路,抱著女孩的男人有些緊張的交代道,女孩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只是挑起了秀氣的眉毛輕輕反問:

「我表現得還不夠巫女嗎?」

這話一出口,勇士們全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神情,因為女孩的表現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巫者雖然普遍有著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性,但這種性情多半是跟年齡相關聯的,他們部族的那個小巫女顯然還不到這種程度,也就是說,真要把兩個女孩擺在一起的話,他手底正在抱著逃跑的巫代可能更像真的。

按照計畫,他們會讓自己的腳步在快要逃出去的時候被人追上,然後手中的巫女被劫走,讓對方自以為地完成目的之後離開。

劫巫本身就是一件陰損的缺德事,而在搶走巫者之後的殺戮則是不被大草原所容許的事情,草原有著它默認的規矩,其中一項大原則就是嚴禁趕盡殺絕,野獸都還知道要留下幼崽,何況是人?

都已經搶走了別人用來照路的燈,如果還要把路給砸爛的話那就真的太過了。

所以為了劫巫而造成的殺戮,只能到搶走巫者為止,否則被劫走的巫者會用他們特有的方式昭告草原生靈,讓這個部族成為草原上的公敵。

至於為什麼巫者不會在劫巫之前就用詔告天下這招來保護族群的安全……這就是草原上的另一個規矩了:「弱肉強食」,為了生存的奪掠是被允許的,任何人都不能阻止這種求生行為,所以劫巫雖然聽上去很不道德,但要是真發生了那也不能說什麼,巫者頂多就是示警,讓族人們能夠事先防範而已。

事先防範的方法也很多種,遷徙避戰、正面迎敵、準備替身……等等,因為消息來的太倉促,不管是搬離原地還是迎敵都顯得很不明智,所以這個部族選了第三種,並且設計要讓對方抓走巫代,接著再讓巫代用事先從巫者口中得出的水源地去誆騙一番,撐個十天半個月的,他們就在這段時間裡遷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至於被抓走的巫代最後會有什麼樣的下場,這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了,或者說,他們沒辦法考慮到那麼遠,只能說抱歉。

因為這樣的關係,其實這些男人對女孩是有一點愧疚的,看著女孩那太過平靜的臉,他們本來想說點什麼,可道歉太矯情,安慰又不太對頭,幾個人互看幾眼後,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的保持沉默,專心跑路。

女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都是為了活下去嘛,沒什麼,很正常。

她想著,只是沒有說出來,然後巫者之前告訴他們的出口到了,他們一群人就如巫者所料地在這個地方被攔截下來。

噢,她這個時候應該要皺眉,這樣才符合逃生路線被識破時巫者會有的反應,所以她輕輕地蹙起眉頭,恰如其分地扮演著,跟其他勇士一起瞪著出口處的外來者。

接下來就很像在演戲了,事實上也跟演戲差不多,總之就是勇士們看起來很拼命的在抵抗,然後入侵者很隨意的在衝殺著,感覺兩邊都很作做,兩邊都很假,女孩在旁邊像看戲一樣地看著雙方將這齣劇碼給演完,然後她被入侵者帶到一邊,勇士們被逼到了另一邊。

劇幕應該在這個時候就要收起來了,但在這個時候,出來喊劇終的人出了一點小小的變數。

手起刀落,已經將女孩給扛在肩上的入侵者之一,這人的臉上有著一道猙獰的刀疤,他扛著女孩,手很隨意地將刀子斬在了勇士的頸項,將他錯愕的目光染成了一片血紅。

「你!?」部族的其他勇士大驚失色,「這是違反規則的!你們已經搶走了巫者!不應該再殺戮!」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們搶到的這個又不是真貨,」刀疤男這麼說,臉上是狡詐的笑,像是要讓眼前這些錯愕的傢伙死得明白一樣,他對著肩上的女孩投去一個問題,「小鬼,正牌的在哪?」

「另一側,東邊的出口,穿著草綠色裙裝的那個女孩子就是了。」

「有被發現嗎?」

「小巫女的本事還沒到家,她一直把我當玩伴,至於這些人……看看他們的表情,你覺得我有被發現嗎?」女孩平靜地說道,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歉疚,只是淡淡的看著那些剛剛挾著她逃跑的人,眼神陌生。

「妳、妳欺騙了我們!」意識到整個部族都被擺了一道,其中一人憤怒地衝上前,可卻被五六把大刀砍翻在地。

空氣中充滿著血腥味,刀疤臉他們是聞慣了,所以沒什麼太大反應,宰殺野獸時噴出來的血腥氣可不比砍人的少,可女孩小小年紀也能在這種景象前面不改色,就讓人有些側目了。

看著前後兩個死在入侵者手下的勇士,女孩穩穩地坐在刀疤的肩上:「只是交易而已,我只答應你們要當巫代,可沒答應什麼其他的事。」

「卑……鄙……!」臨死前,剩餘的勇士用仇恨的目光看著女孩,一直到最後也沒闔上,就這麼失去了呼吸。

「彼此彼此。」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所以對於你們的指責,我一點心理壓力也沒有,女孩這麼對自己說,然後對著那些直到剛才為止都帶著自己逃跑的勇士們露出了一個淺笑,很可愛的笑容,可惜他們再也看不到了。

發現小女孩的平淡,刀疤臉扯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啊,不怕我們把你滅口嗎?」要是讓巫女知道他們跟小女孩之間的串通勾當,這變數可就大了。

被搶是一回事,被算計又是一回事,後者的仇恨值向來都是遠遠地超過前者,大概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差別。

「你們不會殺我的。」出乎意料地,女孩很平淡地說,臉上的笑容收斂,重新回到她那ㄧ貫的清冷。

「妳怎麼這麼肯定我們不殺妳?」

「很簡單,」她勾起一小撮髮絲繞到耳後,「對你們來說,一個能拉走巫者內心仇恨的巫代,比一個死掉的巫代還要有用很多很多,我沒說錯吧?」

「……妳今年多大?」

「不知道,」她從出生起就被拋棄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生的,如果要從有記憶以來開始推算的話……「大概八歲吧,怎麼?」

「見鬼的八歲,聽妳說話簡直像是八十歲啊,」刀疤惡聲惡氣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弟兄們,目標就在眼前啦,來去接收咱們未來的希望吧!」

接下來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又是一連串的殺戮、逃竄、兵刃交接,然後是刀劍入骨的聲音。

女孩平靜地坐在那個刀疤男人的肩上,很坦然的接受了那些遭到掠奪的人們的怒火、咒罵。

吃裡扒外。

白眼狼。

叛徒。

各種難聽的詞充斥在耳邊,她一個個都接下了,沒有任何地反駁,因為事實就是如此,雖然有幾個詞說的不太對,但是她也懶得解釋,因為她知道,如果在這種時候還把自己本來就是混進來當巫代,本來就是這些侵略者派進來的樁子……這種事情說出去,那麼她可能會被罵得更難聽。

沒必要給自己找罪受,就算自己不是很在乎,但壞話聽多了也是挺悶的,她還沒有自虐的傾向。

刀疤男人帶著他的一群人,很快就在女孩指著的地方發現了那名偽裝成普通人的巫女,真正的巫女身邊自然有護衛,儘管也是普通人的裝扮,但還是起到了一些阻擋作用,可也只是擋住一陣子而已。

巫女那草綠色的裙裝,很快地染上了點點腥紅,保護她的人一個個倒下了,雖然沒有死亡,卻也都失去了行動能力。

劫巫的行動至此,無論是誰都知道是哪邊贏了,小巫女顫抖著,在那些保護著自己的族人面前,提著那染血的草綠色裙襬走上前,「你們成功了,停手吧,我跟你們走。」稚嫩的聲音有著顫抖,同時有著認命。

這就是草原上的規則,弱肉強食。

她如果堅持不走,那麼眼前這些人就有理由繼續殺戮下去,直到殺盡最後一人,所以選擇很明顯了,她走,人們還有一點生機,她不走,那就全都得葬在這裡了。

現實總是這樣,很殘酷,不過跟其他被劫巫的那些巫者相比,她或許是幸運的。

巫女這麼想,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死死的瞪向坐在刀疤男人肩上的女孩,是了,其他遭劫的巫者,即使心有忿恨也不知該對誰去恨,但是她有,而且目標是如此的明顯,「是妳,對不對?」

「是我,」沒有否認,女孩被刀疤男抱著到一匹小馱馬上,馬上綁著一些野外可以用得到的東西,這是她跟刀疤他們說好的酬勞,至於額外綁著的那些清水跟食物,則是她當巫代的酬勞,「妳恨我嗎?」

「妳等著,我會詛咒妳的。」拳頭握得死緊,巫女說,在場的人的臉色頓時一變。

巫者的詛咒、巫者的怨恨跟報復,在這片草原上可是比什麼毒蛇猛獸都還要可怕的東西,可面對小巫女的宣言,女孩只是輕輕笑了。

「詛咒我?」她笑著,輕輕拍了拍小馬的脖子,「妳知道我的名字嗎?」

「呃……」

「知道我的生辰嗎?」

「這……」

「不知道吧?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出生,」女孩淡淡的說,然後在眾目睽睽下抽出了腰間的配飾小刀,這是儀式用的佩刀,鋒利度是一等一,可那個尺寸大概連殺隻雞都有問題,她拿著刀,隨手削下一段髮,隨意用緞帶綁好後,扔給了巫女,「別說我不給妳機會,有本事的話就用那些頭髮來詛咒我吧。」

詛咒一個目標總共需要四個條件,名字、生時、身上物跟身外物,有了這四個那麼無論什麼等級的巫者都能下咒,可如果缺了一個那麼就必須是巫師以上才有辦法,缺了兩個就得是大巫師才辦得到,如果缺了三個……那就必須是最高等級的天巫才行了。

至於缺了四個……省省吧,什麼要件都沒有還想要詛咒別人?巫者可不是神。

扔下頭髮,女孩最後再看了週遭幾眼,過去跟刀疤男人耳語了幾句後,就毫不留戀的策馬離開了。

刀疤有些玩味的看著女孩的背影,剛才她附耳過來的那句話,是:「仇恨我帶走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真是有意思的孩子,不是嗎?」他喃喃地說,扛起那名緊握著髮束的小巫女,讓身邊的同伴朝天空施放一發響箭通知夥伴們收手後,昂揚而去。

至於這被掠奪的人們該何去何從,那就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事情了。

 

女孩孤身於草原之上,漫無目的,只是放任小馱馬隨意地亂走著,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其實到哪裡也無所謂,那些食物省著點吃,吃上一個月應該是沒問題的,只要在這段時間內能遇到人煙就好。

馬匹的糧草她也不擔心,讓牠自己去找就好,在大自然中,動物的直覺有時比人類還要可靠。

至於剛才的那些廝殺聲、怒罵聲,現在已經被女孩給拋在腦後了,因為那些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至於詛咒嘛……小巫女要成長到天巫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搞不好到了那時早就沒有她這個人了,所以她也不擔心。

眼下的狀況,不過就是流浪嘛,她從有意識開始就一直在流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心底之所以會出現一種悶悶的感覺,只是因為從喧鬧的環境中脫離出來,短時間有些不大習慣而已。

沒什麼。

那些本來就不是她該有的東西。

她本來就什麼都沒有,所以也不會去祈求什麼。

同樣的,別人也別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這樣很好……」騎在馬上,女孩摸著腰間的配飾小刀,喃喃低語,「如果不曾擁有過,那麼也就不會失去了,這樣很好。」

她這麼說著,抬頭看了看天色後,決定先找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在大草原上過夜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而且她只有一個人,在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守夜的情況下,過夜又顯得更危險了,所以必須找個好地點,最好是能藏人的地方,真找不到的話,至少也要找個高草原,利用那些高過一米的草叢編成小草窩躲起來,怎麼也比直接在平地露宿的強。

一個小女孩帶著一匹馬在草原上直接就地睡下,那簡直跟自殺沒兩樣,要是下雨的話那又更慘,她可不想睡到一半變成落湯雞。

打定主意後,她拍了拍身下小馱馬,趴過去馬兒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接著就放任馬兒小跑起來,這是一匹具有野牧經驗的馬,牠會知道去哪裡休息最適合,至少比她自己找地方還要來的靠譜。

小馱馬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走了多長的距離,從黃昏走到太陽下山再走到月色升起,一直到她已經出現睡意時才發現,小馱馬已經將她帶進了一座小山裡,這讓她有些好奇的張望起來。

說來慚愧,一直生活在草原的她其實沒有真正的進過山,只有遠遠看著的經驗而已,在她的印象中,山就是遠方的三角形,有時候會纏繞上白霧,看起來很漂亮。

第一次進山,她很想把周遭看得仔細些,可惜月光不是太明亮,只能勉強看到一些輪廓,這種時候她就無比的佩服小馱馬,這麼暗的路還知道要怎麼走,換成她來的話肯定是兩眼一摸瞎,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馱馬將她帶到了一個頗為隱密的洞穴前停下腳步,腦袋晃了晃。

到了。

女孩頗為好奇地下了馬,從那些人給自己準備的酬勞裡翻出給小馱馬的零食餵給牠做獎勵之後,往那個黑黑的洞穴裡看去。

嗯,看起來很不錯,完全可以當臨時居所。

女孩點點頭,先在洞外忙碌一陣將馬給安頓好,便開始尋找一些可以拿來燒的東西,這個洞很隱密,晚上升火取暖一下是沒問題的,她手腳俐落的準備著,這一切能做得那麼流暢,完全要歸功於她長期以來在各個部族的幫工,這類雜事、照顧馬匹……等等的她做起來是駕輕就熟。

唯一比較遺憾的是她從來也學不會如何烹飪做菜,不知為何,處理食材方面她還算可以,在有人幫忙的情況下她甚至有辦法完整的處理一頭羊,但料理就完全不行,每次做出來都是殺人般的味道,試過幾次之後她只要靠近鍋子就會被趕走,從此與烹飪絕緣。

真的很遺憾。

如果她學會烹飪的話,現在說不定能試著捕捉點小動物,然後靠著一雙手做點熟食出來維持她的食物來源,而不是只能依賴那幾塊麵包跟乾糧。

她頗為鬱悶的想著,抱著收集好的枯枝跟乾草摸黑進了洞裡,找個還算不錯的角落堆好之後,她從腰間的小包裡摸出打火石來開始生火,沒多久,乾草就被火星給點燃,她小心翼翼地穩定火勢,被照亮的臉龐露出了一點笑容。

這應該是她策馬離開之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只可惜這個笑容在她起身要去收集更多樹枝好確保火源的時候僵掉了,因為在火光的照耀下,洞穴的最深處赫然躺著一個人影,那人側身背著洞口躺著,一動也不動。

有人?

這種荒郊野外的山裡,怎麼會有人?

這個發現讓女孩整個寒毛聳立,如果不是她天性冷靜又比一般孩子擁有過更多的經歷,現在說不定已經尖叫出聲了。

女孩鎮定心神,警戒地挪動腳步往人影的方向靠過去,現在的她對於自己沒有發現這個人已經有些釋然了,首先這洞有些深度,在沒有光源的情況下,正常人的視力是很難察覺洞裡有人,再加上這人又那麼安靜……唔,有點安靜過頭了,不知道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是活的應該是在睡覺,如果是死的……

……如果是死的那想必很新鮮,因為她沒有聞到任何屍體該有的味道,當然,她衷心地希望這個傢伙只是睡死了,開玩笑,她今天晚上還要在這裡睡覺的,誰會想跟一個屍體睡在同個地方?

想到這,女孩鼓起勇氣,伸出指頭上前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很好,沒反應,難道真的是在荒野遇難的旅人?不不,很可能是她太小力了,再戳一次!

咬咬下唇,她用了更大的力道戳下去,然後就看到那人反射性地抖動了一下,這讓女孩整個安心下來,太好了,會動呢,所以不是死的!

她心底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馬上又提了上來,小手迅速捂住嘴巴以防自己發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因為──

「唔?是誰?」

──這個人醒了,被戳醒了。

從那人口中吐出了溫暖好聽的嗓音,當然,其中帶著一點矇矓,他先是打了一個哈欠後才緩緩坐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女孩看到了一個俊雅的面容,上頭有一對緊閉的雙眼,額頭上綁著飾帶,長長的金髮因為剛起身的關係而散亂地披著,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但總體來說是好看的。

瞪著眼前這個好看的青年,她有些無措。

凡事要講求先來後到,現在既然證明了這個人不是死的,那麼這個洞穴就是他先來的,作為一個後來者,她現在是不是要表示點什麼?沒有做出貢獻的話,會不會被趕出去?

小腦袋高速運轉著,而她這副凝重的模樣全被青年看在眼裡。

雖然雙目不曾掙開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為了避免女孩的腦袋因為太過努力的思考而冒煙還什麼的,青年笑著打斷了她的思緒:「我說,妳先別想那些了,這洞也不是我的,相逢即是有緣,不介意的話就一起在這待一晚吧,嗯,妳一個孩子怎麼會在這?」

他自認溫柔地問道,本以為可以聽到女孩的一番自述,沒想到卻是迎來了一個反問。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欸?」聽到這個反問,青年愣了一下,在他的認知裡,一個孩子在這種情況下面對提問時,因為還有著些許慌亂的緣故,都會下意識地回答問題的,可沒想到眼前這個孩子卻做出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

而且這個反應還在繼續。

「你的穿著看起來不像流浪人,氣質也不像,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什麼目的?」女孩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這讓青年有些發矇。

這個,貌似剛才是他先提問題的吧?

他這麼想著,然後笑了出來,「妳很有趣。」

「是嗎?可我不覺得有趣。」

……好吧,他自討沒趣了,青年摸了摸鼻子,決定簡單地回答一下女孩的問題,「我是個吟遊詩人,在這裡只是偶然,沒有任何目的,」說到這,他還拿起了身後的琴好讓女孩相信他不是隨便找個藉口誆她,「好,我回答完了,該換妳回答我的問題了,妳是誰?」

他非常和善地問,女孩先是嚴肅地審視了那張琴,接著又看了青年的手,在確定對方也許可能真的是個詩人之後,她才點點頭,轉身走到身後的火堆處,拿起一根枯樹枝撥弄著。

「我是剛被放逐的巫代。」她說,目光映著火星,面色平靜。

相對於這份平靜,青年顯得有些驚訝。

「巫代?」還是剛被放逐的?他忍不住挑高了眉,「妳還真敢說啊。」這可不是什麼光采的身分。

「沒什麼不敢說的。」

「嗯,妳沒想過別人聽了之後會把妳趕出去嗎?」

「你會趕我嗎?」她有些緊張的盯著他。

「這倒是不會……」對他來說,巫代就只是個普通名詞,沒什麼特殊意義。

「那不就得了。」知道自己不會被趕走,女孩放鬆下來,很專心的弄著火堆,確定這火在短時間內都不會出問題後就起身朝外走去,看見她這個舉動,青年有些訝異。

「妳要去哪?」

「去多收集一些乾草還有樹枝來,」趁著有火的時候出去找,就算沾了點露水的樹枝也可以湊合著用,放在火堆旁烘一晚也就乾了,「既然你願意跟我分享這個洞穴,那麼火源就由我來確保,算是我的謝意。」這樣也就兩不相欠了。

女孩想,然後走了出去。

青年又愣住了,他發現眼前這個女孩跟他過去所認知的「女孩」有很大的不同,這份不同讓他覺得很有趣,同時也有了好奇。

青年走過很多地方,看過許多事物,甚至……他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太清楚了,因為這樣的原因,現在能讓他產生好奇的東西已經不多了,沒想到在這小山的洞窟裡,就讓他遇上了一個。

可愛又有趣的孩子,是什麼樣的環境造就出這樣的個性呢?

他撥弄著琴弦,坐在洞裡回味著剛才女孩給他帶來的各種情緒,訝異、錯愕,然後是有點好笑的感覺。

女孩沒有多久就回來了,還抱著一堆的草跟樹枝,因為不用特地挑全乾的,所以她這次收集的速度很快,身上那身精緻的服裝被弄得髒兮兮的,不過她不怎麼在乎,如果不是在洞裡發現了人,她本來是打算升完火之後就把這身有點礙事的巫女服換掉的,可現在……只能之後再說了。

閉著雙眼,青年望著女孩的動作,等她忙完一個段落坐下來烤火之後才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喔,那真巧,我在這裡也沒有呢,我們是無名同伴~」

「……」

顯然,女孩對於青年這種想要套近乎的口氣給予了極低的評價,在一小段沉默之後,她朝洞口挪動了屁股,很明顯地跟洞裡人拉開距離。

這讓青年有些挫敗。

「這個,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沒有啊,我跟你的距離頂多三米吧。」

「呃……」抽象的形容被人用具體的數值打回來,青年好氣又好笑,搖頭,他認真的想了想後,從腰包裡掏出了一根糖來,「小朋友,要不要吃糖?」

「……真沒想到,我居然還有機會看見這種連街頭人牙子都不用的伎倆,」帶著有些鄙視的目光,她淡淡的看著青年,「人牙子大叔,為了你的前途著想,換一招吧。」

大、大叔!?

青年受到了重創。

「我不是人牙子,還有……這個,怎麼樣也不能叫我大叔吧?」好受傷。

「有人說過,比你大二十歲的人就要叫叔叔,三十歲以上的則是叫伯伯……嗯,難道你不是大叔,而是大伯了嗎?那真是失禮了呢,人牙子伯伯。」女孩目不斜視地看著火堆,有模有樣的道歉,不過語氣聽起來沒什麼道歉的意思。

從大叔變成伯伯了嗎……

青年默默流著淚,哀傷的將糖果收回包裡,過去無往不利的糖果這次居然無功而返,這讓他非常的傷心寂寞,同時,也讓他決定了一件事。

「孩子。」

「嗯?」

「妳當我徒弟好不好?」帶著一臉溫和的笑,青年很誠心地看著女孩,然後得到對方一個皺緊的眉頭。

「不好,我對詩人沒興趣。」

「欸?」詩人?青年又愣了一下,這個晚上他愣住的次數大概是過去三年的總和,「不是的,妳誤會了,我不是要妳跟我學著當詩人,而是──」

「──我不要。」

「欸?我還沒說完耶……」

「明天再說,我要睡覺了。」

「啊?」

「晚安,人牙子伯伯。」

「……至少改回大叔吧?」

「好吧,晚安,人牙子大叔。」

「……」

 

--

「自從遇見了妳,我就知道了什麼叫做告白十次然後被拒絕二十次。」

「大叔,你發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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